台北午後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沉闷的湿气，顺着工作室的玻璃窗缓缓淌下，将窗外忠孝东路上的车水马龙折射成一片模糊而眩目的斑斓光晕。
叶舒涵靠在黑色的皮革椅背上，指间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细菸。二十七寸的专业显示器上，正停格在上一部纪录片最後一个镜头——那是她耗费两年时间拍摄、关於台湾传统老菜脯与老师傅的纪录片。影展的获奖证书和水晶奖座就摆在桌角，在灰暗的室内散射着冷冽的光芒，可舒涵看着画面里老师傅那双布满褶皱与岁月痕迹的手，心里却只有一片乾涸的麻木。
她失去了对镜头的直觉，或者说，失去了对生活的感官能力。
自从那场长达数年的高压创作与感情背叛同时撕裂了她的生活後，舒涵发现自己吃不出食物的层次，看不清色彩的流动。曾经能让她心跳加速的烟火气、沸腾的汤汽、食材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生命力，如今在她的眼里，全都简化成了冷冰冰的色彩数值与声音频率。
「舒涵，新案子的企划书金主退回来了。」助理小陈小心翼翼地推开工作室的门，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与担忧，「他们说……现在市场不需要这种步调太慢、太严肃的纪录片。他们想要短影音，想要网红开箱，想要噱头。」
舒涵没有看那份企划书，只是伸手按下了键盘上的空格键。萤幕上的画面随之运转，老师傅正对着镜头展示一瓮沉淀了三十年的黑菜脯，口中说着关於时间、盐分与风土的絮语。那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镜头语言，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从遥远海底传来的沉闷回响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舒涵开口，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「舒涵姐，你已经三个月没有好好吃一顿饭、没有好好睡觉了。」小陈忍不住上前一步，看着眼前瘦削得几乎要被黑毛衣吞噬的女人，「要不要……先休息一阵子？你这样硬撑着，镜头里拍出来的东西全是冷的。」
「镜头里拍出来的东西全是冷的。」这句话像是一把细小的利针，精准地扎进了舒涵最敏感的神经。
她是纪录片导演，镜头就是她的眼睛，是她与这个世界连结的唯一管道。如果连她的眼睛都失去了温度，那她的存在还有什麽意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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