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韩守义站在文化路夜市旧址,当年买铜戒的地摊位置,现在是连锁药妆店的玻璃橱窗。霓虹灯管在抗老精华液瓶身上折射出迷幻的光晕,落地窗倒影里的白发老人,与记忆里那个偷藏绍兴酒的年轻士兵重叠——年轻士兵笑着举起酒壶,嘴型在说:「乾啦!」
他下意识摸向无名指,风湿变形的关节早容不下任何戒指。指节肿得像树瘤,皮肤布满褐色斑点,像洒落的咖啡渍。只有当他用力弯曲手指时,才能隐约感觉到当年铜戒留下的压痕——不是物理的压痕,是记忆在神经末梢刻下的印记。
现在的他总在超市即期品货架前徘徊,塑胶篮里装着打七折的菠菜与即期鲜奶。冷冻柜玻璃映出他弯腰的身影,与後方年轻情侣手机萤幕里的IG滤镜重叠成荒诞的拼贴画——他的白发在滤镜里变成粉红色,皱纹被磨平,成了某种卡通化的老人形象。
结帐时店员扫描条码的哔声,总让他想起军中晚餐的集合哨音。那种铁皮哨子的声音尖锐而急促,能刺穿任何交谈声。有次他动作慢了,被罚站在饭堂外,闻着里面的饭菜香,胃部绞痛得像有手在拧。
某日收银机故障,後面排队的OL咂嘴的声响,像极蒋致远偷喝绍兴酒时的吞咽声——喉结滚动,液体滑过食道,满足的叹息。韩守义掏零钱的手指被硬币卡住,那些十元、五元硬币沾着口袋里的棉絮,後颈渗出被班长训斥时的冷汗。直到保全前来拆开收银台,他才发现掌心攥着的不是新台币,而是在军中时他戴的士官长肩章。肩章不知何时从内袋滑出,金属星徽刺着掌心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此刻,LINE群组跳出社区会议通知,讨论将中正公园老榕树改造成打卡光廊。提案人是刚当选的里长,三十出头,穿潮牌T恤,说要「让公园IG化」。韩守义戴上老花镜,手指在萤幕上放大又缩小,试图读懂那些网路用语:「#光影艺术」、「#沉浸式体验」、「#历史场域再诠释」。
他在「独居长者关怀」分类栏找到社区照顾关怀据点的对话串。负责他的「小天使」是个大学生,取名叫「安琪乖孙女」。最後的讯息停留在半年前,是他传的公园樱花照片,她回:「阿公这礼拜要报告没空回去」,之後再无音讯。头像照片里的女孩染着紫发,对着镜头比YA,背景是夜店的霓虹灯。
奉命扮演的假孙女,连关怀也很敷衍。
韩守义没有怪罪她,只点开去年生日时她传来的贴图,戴圣诞帽的卡通柴犬举牌写着「保重身体」,背景是line礼物商城的促销广告,闪烁着「限时折扣」的红字。他储存了那张贴图,偶尔翻出来看,柴犬的笑容永远那麽灿烂,像不会经历生老病死的电子幽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