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，多到他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，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雇主姓林，三十五，是姊廖服务的那一间的林氏，林氏替别人管厝，厝一间一间管，管到她讲话像在念钟点，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，抬的时候眼睛不动，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。
厝里是磁砖地，地上一圈一圈的水痕，痕被灯烤得发暗，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空气里是洗米、洗洁精、和厝里烧出来的香，味道混在一起，混到他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那一面是走廊的监视器，画面那一格正对着这一张桌这一头，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他。
他第一次发现姊廖在等他弯腰，是他十九岁那年。
那年厝里只剩我们四个，收拾他把最後一叠排班表收到柜里，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原子笔，弯腰时他的背心往上缩，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。
露到廖坐在桌边，坐到她手里那一支笔停在半空，停到整支笔掉到磁砖地上，掉到她自己没去捡。
她那年二十三，他十九。
後来他二十八，还在这一条街上开门、搬货、替两个人留最後一盏灯，留到他右手腕一弯就响，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敲栈板。
那天夜里她把那一叠排班表最下面那一格撕下来，撕得很慢，慢到他听见纸的纤维一路断，断到她把它压到自己掌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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